『真可憐』!?社會工作專業敏感度的省思

前些日子,有人在批踢踢上詢問了是否有啟智教養院及低收入戶申請。對於機構的期待,是『找一間24小時全年收容不用返家的那種教養機構,如果想他我們自己去看他。』由於對於這方面的資訊瞭解不多,所以還蠻期待這些相關問題能夠有簡單的回答與指引,甚或引介適當的資源,也當作是一個多學習的機會。

後來,突然有社工在底下回應:『節日都不帶回家還真可憐,雖然家屬照顧辛苦,但是感覺只有家人想他的時候才能回家。』我才忍不住回了留言,直接質疑說出『假日不帶回家真可憐』的根本毫無專業敏感度可言。

為什麼說出『真可憐』代表缺乏社會工作專業敏感度?

首先,社會工作面對求助者諮詢時,通常若非要開案評估,只是簡單探詢相關資源的當下,就回答轉介資源,由後續相關人員接手即可。過多不必要的評論和分析,並非有效回應諮詢者需求的方法。尤其,不知從何拋出一句『可憐』如此帶有強烈價值判斷的言論,實在有違社會工作基本應對的專業態度。

並且,社會工作是一門強調同理、而非同情的助人專業。專業社會工作者,面對不甚瞭解的情境下,是否要先思考,何以家屬在諮詢時表達出全年收容不用返家的需求和期待?更何況,求助者在文中不只一次提到全時收容不需返家。我以為任何一個有基本敏感度的社會工作者,都會注意到這樣重複強調的重點,並試著了解背後是否有值得深入理解與評估的原因。

再者,學者 M. Corman (2013)【註1.】針對母親面對自閉症的孩子家外照顧心路歷程的研究表明,多數自閉症孩子的母親或主要照顧者,跨出第一步向外求助之前,通常已經是在精神及資源上精疲力竭(exhausted),並且相關社會資源都已經無法滿足家內照顧的需求,才會向外尋求家外安置照顧的可能。此外,還必須面對其他至親朋友的詢問,及與之而來的社會烙印、責備、質疑。多重壓力下,母親與主要照顧者也成為了另一種形式的受害者(victims)。因此,倘若提出全時收容不需返家的期待是用以包裝徹底的無力感,用一句『可憐』除了加深家屬的自責、愧疚、挫敗與失能感之外,還有什麼意義?

一般而論,精神或發展障礙者進入到家外的安置照顧服務【註2.】的同時,如何維持原生家庭的聯繫和參與一向是社會工作服務的焦點。然而,多數有精神障礙者的家庭通常是面臨到資源困乏、無力再行照顧、或是家庭環境適逢變化,才會考量進入家外照顧的體系。在這個求助的時刻,不僅是家外照顧的資源能否提供精神障礙者本身具品質的服務;家庭內的主要照顧者或家屬們,需要協助的面向也不只包括了重新建構和適應互動的模式,因長年照顧而來的潛在壓力、創傷事件、分離焦慮等負面議題也需要特別的關照。這些特殊的議題,絕非是一句『家屬照顧辛苦』就可以簡單帶過的。

就實務經驗而言,我曾面對有些家屬,將孩子送入家外照顧體系後不再聯絡;也曾遇過曾因為照顧飽受創傷與壓力的家庭,在專業團隊的協助下,協助整個家庭與精神障礙者能夠重新建立「有品質」的生活與互動關係。對於多數我服務接觸過的家庭而言,雖然障礙者進入了全時的家外照顧服務體系,但是因為彼此都保有一定的空間,又有專業的團隊可以在旁協助。對這些家庭來說,他們很高興能夠在保有生活品質的前提下,也很欣慰地看見精神障礙者能夠有「自己的家」【註3.】。

一般的社會思維,都將家庭中有精神或發展障礙者視為一種不幸。然而,以社會工作的專業角度來說,我們應該看見的是如何滿足各家庭成員的需求。簡單地拋下一具負面評斷的『真可憐』,既沒有回應到求助者的問題本身,更突顯了專業敏感度的缺乏。為文於此也不是要公審求個對錯,只是希望身為專業助人者,應該要謹慎選擇用詞來回應。

並且,希望能夠讓更多人理解,在一個專業且完整的服務體系之下,『可憐』這個詞不應該存在於障礙者及其家庭。因為專業的服務體系,應該能夠為障礙者提供更完善的專業照顧,以及更多的社區參與和潛能發展機會;另一方面,則能夠協助家庭減輕壓力,並且建構起更具品質的互動關係。這些事,真的應該讓專業的來。

 

【註1.】M.K. Corman (2013) How mothers talk about placement of their child with Autism outside the home. “Qualitiative Health Research, 23(10), 1320- 1332.

【註2.】家外的安置照顧服務在此指的有日托型、全時照顧、機構式、社區復健型等臨時性或常態性的精神障礙照顧服務。

【註3.】我目前服務的機構,是一種社區生活的全時照顧服務 (supportive community-living)。是將發展障礙者 (people with developmental disabilities)依程度、照顧需求與其他相關特質,將五至六位障礙者分配到不同的家(group home)共同生活;有些自理狀況更好的,甚至可以有個別生活的公寓或單位 (independent living)。我主要的工作就是照顧生活起居、個人衛生、維護環境、社區活動方案、發展生活技能、就業、就學、就醫與服藥等各大小事。對於這些障礙者而言,這裡就是他們的家。我們服務的重心也讓障礙者能夠有最大的自主權,並且維繫與家庭、社區的關係,進而讓這裡更有家的感覺。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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